克雷和雨

Beautiful pain

分享Eminem/Sia的单曲《Beautiful Pain》: http://music.163.com/song/27907490/?userid=99299851 (来自@网易云音乐)

有一天
当你终于走到世界的尽头
跪伏在这世界边缘的悬崖之上
你将伤痕累累的双手深埋进红土
仰头祈问人生的意义
关于爱和恨
善与恶
你迎风痛哭流涕
想弄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但上天没有回应
并不是因为遗弃了你
你的呼喊响彻山谷
回声荡漾在林海,百鸟低吟
但没有人可以解开这古老的奥秘
更没有人能够弄明白,你昨日的爱人
是如何成为今天的仇敌
一切是如此沉重
却又那样一文不名
一切的一切都在重复上演
却又都是未知的未知
 
富饶的王国,贫穷的子民
沉睡的巨龙,寄生的血虫
你在寻求真谛的旅途一路走来
却听闻太多是非,混淆了自己
回首,昔日友人纷纷逝去
向前,你已偏离道路太远,难以为继
在寒冷的深夜,你深陷在鬼哭狼嚎中难以入眠
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你反复追问
但上天没有回应
并不是因为遗弃了你
你深埋红土的双手已经愈合
疲惫的身躯变得越加坚硬
在这寒冷的深夜,你将心中愤恨化为焰火,熊熊灼烧
炽烈的光芒划破天际,点燃世间的林海与山谷
烧啊,你说
将这世间你所有的不得其解付之一炬
烧啊,你哭喊着
让一切重回原点,重新开始
你滚烫的身躯奔跑着,翻滚着,坠下悬崖
却无法被毁灭
永不止息

十诫杀手


跪躺在黎明阴沉的处刑台

我坠入绝望的深海,等待着落下的板斧

但行刑者迟迟没有动手

他披挂着的,那用人皮缝制的面具飘扬在风中

硕大的身躯在我面前轰然倒下

我听见人海中渴求死亡的呻吟庆颂转为惊叫与哭喊

“可怕的十诫杀手”他们说

终于来到这座城镇,来血洗他的信仰与罪孽

 

在旅店的房间里,他褪下皮革外套

裸露的棕色宽厚背脊,上面纹满古老的字体

渊远流传的十条戒律,是他信奉的准则

他将银色的匕首递给我,锋利的刀刃在黑暗中寒光闪烁

“决不可制造与崇拜偶像”

“以及奸淫、偷盗与贪婪”

每当他完成一条戒律杀戮,他说

请我用银色匕首为他划去那一道背负的刺青

 

时至今日,我仍然忘不了他的模样

却始终记不起他神秘的脸庞

可怖的十诫杀手,披散的黑色长发飘扬在风中

他斩断困住我的邢台枷锁,俯下身递过手掌邀我与他同行

我仰头与他深邃的双眼对视,却从中找不到一丝温情与仁慈

他说这个世界的信仰已死,问我愿不愿一起走到末路

至于理由,十诫杀手凄然地笑笑说,因为我和他是一样

被这个颠倒世界所抛弃之人

 

从此以后,在名为班诗的荒漠小镇

我与十诫杀手并肩同行

试着从十诫杀戮中寻求救赎

在黑暗中寻找黎明

我为十诫杀手划去一道又一道刺青

他的深色血液在流淌,就像在他干涸而深邃的眼睛里

在那心底里流淌尚存的泪水

带着他过去的信仰,洗刷这一世的罪孽


The castle wall and golden sea



1

在一日午后开往黄金海岸的城际列车上

四人相对而坐,两男两女

从年长男子背朝行车方向的位置朝窗外望去

高耸的青灰色城墙正在逐渐离他们远去,缩小着,从视线中消失

仰坐的年长男子像是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俯下身

他壮硕的双臂撑在膝盖上,脸深埋在青筋暴露的手掌中

坐在他身旁的年轻女孩只是咀嚼着口香糖,自顾自地玩牌

在餐桌上,她将牌逐一摊开,纸牌的棱角磨损陈旧,背面却瀚若星辰

对面的男女看看牌,转头彼此相视,继而又错开了视线

在这一截开往遥远海边的静谧车厢里,每一个人怀着不同的心情

却有着大抵相似的心境

 

2

当寂寥无声的列车驶出岩石城最后一段灰色屏障

在不甚拥挤的车厢里

四人相对而坐,两男两女,感受着周末午后从窗外倾洒进来的温暖阳光

头顶的电子屏上显示着这是一段漫长的旅程

从他们的逃离的地方前往黄金海岸,需要整整一天一夜的行程

但他们每一个人都知道,自己从此将告别黑暗

因为传说中的金色海滩,没有夜晚,永不睡眠

为了消磨旅途的乏味,嚼口香糖的女孩提议大家一起玩牌

她说规则很简单,每个人抽一张牌,根据纸牌上的图案,讲一段自己的事情

“唯一的要求是”她说,“必须说实话”

这是一场面向陌生人之间的情绪宣泄

别毁了最后一丁点乐趣

 

3

狭长如蛇的列车疾驰在绿色的旷野中

举目四处都是与人齐高的杂草,旺盛而肆意地生长着

还有一排排树立的电线柱子,缠绕着错杂的铁丝圈,笔直通往天际

车厢之中,两男两女,四人相对而坐

从摊在桌上的纸牌中逐一抽选,再逐一翻开

年长男子手中一座断裂的高塔,年轻女孩则是吹响号角的天使

一男一女分别拿着太阳与月亮

年长男子看着手中被雷电劈裂的高塔,缓缓地说,其实自己是一名逃犯

“不是真的罪犯,更像是其他某种意义上的”

一名老实本分的机械操作工

因为妻子的剖腹产手术,他需要陪夜

“然后就出了那样的事”他说,砰的一下,犹如晴空霹雳

困意袭来的他将4吨重的集装箱往同事身上坠了下去

虽然最后没有伤亡,但他还是必须辞职

此刻在他逃亡的路上,他的妻子正躺在术后病房里,他的女儿,还有尚未缴清的手术费用

说罢他再次掩面

 

4

年轻女孩轻轻地说,世事难料

事实上,她说,她还没有过那种工作、为人父母的体验

一个高中都没有毕业,肄业在家整整七年的女孩儿

起因只是女生之间的争斗

接着演化为恶性欺凌,在厕所里脱衣让她跳舞,扇她耳光

“仅仅因为一个女孩胸大,写的文章刊登在网络平台上”

他们在那些网站底下的评论区攻击她,谩骂她

“用上你们能想到最恶毒的词汇”

随后她就不上学了,“一年两年,也许你的父母能够接受”

任何人的耐心都有限度,到了最后,他们会放弃你

女孩说那些欺凌并不是最伤人的,但是在网站刊登的那些文章

是她的港湾和寄托,就那样轻而易举地被摧毁了,没有人站出来

她吐掉了嘴里的口香糖,黏在手指尖里,

她盯着自己伸开又缩紧的指尖默默地说,这是她对自己的审判

其实到了最后,已无关他人

 

5

崩塌的高塔,审判的天使

阴郁的太阳,忽闪的月光

在不知不觉间,窗外的青草已经褪去

躲藏在手掌背后的苍老男人和再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女孩

海水沿途展现在众人眼前,盛传自由的黄金海岸

一座在传说中与岩石城截然相反的国度,一片永远没有烦恼和黑夜的天堂

但他们失望地发现,这里的水也是灰色的,还有赤色的红土沙滩

一望无际的荒野,百废待兴

一片再普通不过的河岸而已

拿着太阳的男孩和拿着月亮的女孩,他们手牵着手,彼此眷恋着

却又彼此憎恨着

和逃亡的男人和女人,和其他所有前往黄金海岸的人们一样奢望着
能在这里解决属于他们自己的问题

不过一场孤独的狂欢盛宴

一场罪业奔逃

一场梦


夜行II


孤独的车手,在电话亭里给他亲吻过的女子打最后一通电话。他说他不能再回去了,关于那些他做过的事情,请她忘记就好。
电话另一头没有声响,他耸耸肩,也许理所当然。他驱驰在夜色中,对着红色的信号灯愣得出神,后车催促的汽笛声响起,他却依然纹丝未动。
孤独的车手,又感觉到传自腹部的阵阵剧痛,他抬起手,油污的手套上满是血迹,温热的液体缓缓地从他的身体里流出来,浸透了他的夹克衫,他渐渐感受到漫布身心的冷却。
也许在很久以前,他的身心就已是如此麻木透彻。只是车手不这么认为,他孤独的心依然渴望慰藉,他冰冷的双手,再不想沾染那些肮脏的事物。
女人曾困惑地问他说,他为什么爱她。
他说他不知道。孤独的车手疲于奔命,也许已经忘记了纯粹的爱是什么模样,他只是看着躲在雨中哭泣的她,多少有些同病相怜。他忍不住伸出遮藏在皮套里冰冷的手,轻抚她浓妆化开的脸庞,好互相取暖。
他们在电梯里相拥,灯光忽明忽暗。车手在玻璃的反衬中看见背后匕首闪现的光芒,他用力亲吻了女子,再推开了她,无名者的利刃插进车手的腰腹,他忍住震颤的痛楚,转身扑向男子,像一头发狂的野兽。
回过神时,他面无表情站在血泊中的尸体前,朝她张了张嘴,来不及多说什么,电梯的门在女人奔逃的背影中再次缝合。
如今孤独的车手斜靠在电话亭里,对着空洞的话筒诉诸无言沉默,他的喘息如穿过遥远山谷的沙哑风声,随后他挂掉电话,走回夜的阴影里。
他将手挪开伤口,重新挂档。月色未央,前路漫漫。
下一站会是哪里,他不知道。也许是归宿,
也许是末路。

关于车神二三事

1

车神遇见女孩是在炎热的夏天。

白天的学院城车站总是寥寥无人,摆出一副意兴阑珊的模样。站亭后方人行道上一长排的商铺全都开了空调,窗门紧闭。潮湿的热风吹动沿街的香樟树叶,放眼看过去这一整段灰色砖砌的道路在午后的艳阳下显得格外明亮空旷。

笔直走到头有一家叫做“季雨”的自行车行,是街上唯一双门大开的店面,玻璃橱窗内挂着琳琅满目的不同车款,板凳和工具随意地摊在门口,走近闻得到脏腻的机油气味。

车神和店主很熟,没人知道他们相识有多久,总之车神常能在这里淘得便宜的零件。车行的来往顾客不多,即使你在店里捣鼓一些玩意儿也不会被人围观或打扰,车神同样也喜欢这一点。

他正在修一辆老款的捷安特pp车型,娴熟地拧开后轮轴承搁在旁边的工具架上,把整个轮胎取下来仔细检查。损坏很严重,外胎有一处小洞直接破到内胎。他又问店主要了一盆水,一个打气筒,一整套新胎,坐在门口的阴影里开始洗车重装。

这是一辆黑色铝合金结构的入门级公路车,抬起来比碳纤维材质要重很多,车神只不过稍作停顿买杯饮料的间隙,车胎在滚烫的柏油马路上发出“嘭!”的爆裂声。玩酷公园的那票人都跟车神说早该换了,这辆不配他。

此时车神正聚精会神地猫着腰忙碌,汗如雨下,丝毫没发现有人在端详他。女孩的视线从车神裹在汗衫里的粗壮手臂上移过,停留在他原本白皙当下却晒得发烫的脸上。过了好一会儿女孩怯生生地开口问道:“是不是应该加一副挡泥板遮掉些热度,就不会坏了?”

车神先是愣了一下,接着笑而不语继续手上的活儿,这就好比你跟一个不懂球的人去解释为什么两队人马要在草地上跑来跑去一样费力。最后车神说,这个主意不错,也许以后他会装上去。

女孩似乎对车神的肯定很开心,她告诉车神她就读于车站旁边的师范学院,她又问他是哪所学校。

车神想了想说,就是学院城最烂的那所二本。

“哈哈,那可不见得”

“有机会你应该来逛一下”

“坐在你的车后面吗”

车神又无奈地笑了笑告诉女孩这种车不能加后座,但他说有机会可以换一辆载她。

临近傍晚,越来越多的人涌向站亭,热闹了起来。车神撑起车子看着女孩向他挥手告别的身影,心想或许是该换了。

 

 

2

车神的开场总是很沉闷。

他从不先开口问起,在你把自己所有的条件全都提出来以后他才开始说话。他在一本手掌大小的黑色软皮封面笔记本上记下时间,地点等等,然后给出他的报价。对于第一次合作的人他一直如此,也有的人受不了他过于简约古板的处理方式谈着谈着就崩了。

车神会注视着你的双眼说那就去找别家好了,城里干这行的多了。

但车神最大的优点是随叫随到,使命必达。早晨六点开始,夜里时间不封顶。超出地域范围的任务不收,不能保证准时到达的活不接。车神在这一行里有自己的原则。在原则内的一切他可以做到最好,做到最快。

这只不过是他的副业,车神在X汇区四通发达的路段租下一间门面做文具生意,附近公司白领们要打印文件采购物品只需打电话到店里就行,车神的信誉很好,总能让人满意。

在委托车神工作几次以后我们渐渐熟络起来,每个月底我们都会坐在办公楼底座的麦当劳靠窗位置,核对这个月所有的账目和发票。车神只点一份双层吉士堡套餐,薯条换成玉米杯。两人一边对账一边闲谈。

但车神并不擅长闲聊,这你一眼就能看出,对话始终保持在一问一答。偶尔谈起书本和运动他会多说一些。曾喜欢过恰克、萨利斯等作家,自己也写过一些拿去投稿,没有音讯。

有玩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极限运动。若是深究地问起来,他便会皱起眉轻描淡写地说,就是类似儿童自行车一样的玩意。骑着它上蹿下跳那样。

我对早已吃完的车神说已经对清了,之后会把钱打给你。他淡淡地点下头正要起身离开,我问他前面电话里说的那份快件能不能帮忙送下。问完以后才想起他今天没有骑车,但车神说没问题。

大约一刻钟以后朋友发短信来说收到东西,我吸完最后一口草莓冰沙准备回去开始下午的工作,也许过不了多久我就会再见到车神。

也许就在这个下午。


shape of my heart


星期三先生是小雅过去的一位朋友。

他在的时候大家总是会玩扑克,星期三先生的手纤长而苍白,他洗牌的动作很快,好像变魔术似的,纸牌在他指间熟练地辗转闪过,然后如花开般铺散开来。

他打牌也与别人不同,不像老廊他们一咋一呼的赢了讪笑输了骂娘。星期三先生只是看着自己手里的花色不说话,到他出牌时也从不犹豫。一旦赌注升到几十块他就把牌一摊说不玩了,你们继续,独自到角落或者楼上捣鼓他的琴去了。

星期三先生年纪虽然很轻却像是一位老派的音乐玩家,他会教你弹唱能追到女孩的流行歌曲,可他自己从来不演。他有一头棕色的长发,撇下几缕刘海其余一大把扎在脑后。他的穿着也不很讲究,小雅只看见他穿过两件汗衫,一件领口有破洞的白色体恤,一件黑色无袖。但星期三先生说发色是天生的,像他的母亲。

风廊琴行里有一只纯黑的短尾草狗,叫做阿土,平日由老廊照看。每当星期三先生回来阿土便叫嚷起来绕着他转。星期三先生坐下弹琴的时候阿土就趴在一旁,像个看守人。

老廊对小雅说三看似文静,实则燥烈得很。一言不合能把人打成残废,信不信?

小雅说不信,小雅第一支完整的曲子是星期三教的。他注意到她摁了老半天的f和弦,脸涨得通红。他从旁边的挂板取下一副古典琴给她说,用这个便于新手练习。然后他在她身旁坐下演示整首曲,从一个和弦换到另一个,时而松开,时而摁紧。谱子在他手指动作间变得不再单调,吉他的音色随韵律渐进,节奏配着星期三先生脚底下的轻踏如心房一张一合。

星期三先生只在星期三出现,当班那天如果没有学员就一个人弹弄些晦涩复杂的曲子。他离开的傍晚总是在下雨,他起身摸摸阿土的脑袋,迈开两条修长的腿推开门走进雨帘,留下恋恋不舍的犬吠声。

关于他的传言有很多,有人说他其余时间还兼了好几份职,快餐店、送货员,却没一样是正儿八经的办公室活儿,有人说那是由于他被大学开除的缘故。有的说他曾浪迹于好几座城市,也有人说他遭遇的一切只是因为一名女子。

七月末风廊的乐手们收到西岸音乐节的邀请参加联合演出。首演当天的下午落着绵绵细雨,星期三先生表演所在的B区中央舞台,上方是一片灰色的拱形圆顶,广场的正方形四边铺满了宝蓝色的碎玻璃,在地面射灯的映照下反射出交错缤纷的碧绿荧光。

他在唱一首shape of my heart的英文歌,歌词大意描述了一个内敛深沉的玩牌人,始终戴着犹如扑克般的面具,却不敢对自己心爱的人说一句他爱她。星期三就坐在那里侧头漫不经心地弹着伴奏,声线沙哑略带慵懒,没有任何的卖弄和造作。观众越来越多,大家一起静静地听着,陷入在曲子的氛围里,直到终了,爆发出一阵叫好的掌声。

小雅站在最前排喊得也最热烈,就在她要跨进舞台的时候忽然身后被推了下,小雅一个踉跄跪倒在铺满蓝色玻璃的灯光槽上,为星期三买的咖啡也倾翻在地。大块碎玻璃扎进小雅的手,都没来得及喊疼,鲜红的液体从手臂上泱泱地流出来,混入深色的饮料水渍里,染了一地。

星期三先生推掉了晚上的节目陪小雅去医院,他站在医院绿色的过道里问小雅记不记得是谁站在她旁边,小雅说是某个乐队的银发男子,具体已记不清。星期三先生说好,知道了,便不再说话。

当晚他又回到音乐节,走到那块他表演过的广场,俯下身握紧了他漂亮纤长的手,缓缓地伸进锋利的蓝色碎屑里,愤怒的星期三,把拳头埋在碎渣里反复地撵,他扬起苍白的脸看向阴沉的天空,依旧面无表情。

随后他在某个休息区找到那个银发的男人,一个箭步上前,用那刺满玻璃的手一拳砸在男人的侧颈上。男人的血,星期三的血,顺着他痉挛的手一滴一滴地落下,融化淡去在雨里。

那以后小雅不曾见到过星期三先生,老廊赔了好几把名贵的琴把事情平息下去,他说星期三不会再回来了。老廊说,星期三,他始终没有办法融入这个社会,就像一只旁逸斜出的离群鸟类,于是不断地流浪。在他冷漠索然的外表下,不过住着一个倔强的,仍妄图抗争整个世界的小孩罢了。

那条叫做阿土的狗,是他们在某座城市的垃圾堆捡到的,原本快要饿死了,星期三执意要把它带回去,直到现在。他说它像他。

如今盛夏的星期三傍晚细雨依旧不断,小雅走在雨里,心想着星期三先生又身在何处,是否还会再相遇一条漂泊迷失的小狗,依偎在他身旁伴随着,听他弹奏那一首叫做shape of my heart的曲子。



以爱封缄

他比谁都坚强,却比谁都更温柔,更渴望爱。

1.

勒蒙说他小的时候曾被教官整得很惨。

大约是小学五年级的夏季军训,傍晚教官带班级到山上的食堂就餐。下山的时候勒蒙被教官从队伍里拉了出来,因为他的迷彩帽子不见了。

“想象一下,三十多人的队伍停在空空荡荡的半山腰,每个人都吓得不敢出声。”勒蒙说,在军训的第一天,那种情形会让弄丢帽子的人显得很蠢。

天色就这样不断地暗下去,一直到头顶上的乌鸦喊了起来。面对皮肤黝黑的成年男子厉声责问,勒蒙伫立在原地注视着他,不曾回头。

之后的一个星期勒蒙排在班级的最后面顶着个剃了圆寸的光脑袋,突兀在所有人的视线里,每次训练要比别人多做十个俯卧撑,十个深蹲。

事实上最有意思的地方,是勒蒙已忘却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唯一记得在昏黄山路的那个傍晚,他告诉自己决不能转过身。

他只是握紧了自己的拳头,承受一切他所需要承受的,关于缘由无从想起。

这应该算是勒蒙和我聊得较多的一次了,其余时间他一如既往的沉默,关于他的乐与伤你无法在他的脸上看到些许略过的痕迹,他从来只是抿起嘴,挂上一副无所谓的笑容。

却从来不说。

2.

已经工作多年的勒蒙没有像大多数男子一样体型发福,有宽阔的肩膀,黑色工作西装贴在他挺拔的身材上恰如其分,总是系矢车菊蓝的条纹领带。

如今的勒蒙在一座大楼盘做物业管理,有时你会看见他举止老道地指挥客服运送行李物品,接待外宾时面带笑容地寒暄,转过身却又沉静无比。

小艾说,勒蒙是个没有业余生活,酷到底的男人。从不搭讪女孩,仅有的兴趣就是健身。

两人是一块长大的发小,彼此的了解仿佛已有几个世纪。小艾翻出过往的大学毕业照,头戴博士帽的小艾牵着当时的男朋友在人群中,幸福溢于言表。勒蒙站在一侧看着她,是照片中唯一一个没有看向镜头的人。

家境殷实的小艾在毕业以后被父母送出国留学。而勒蒙的弟弟还在读书,于是他放弃读研,收拾干净所有的行李只身离开,白天在一所央企大厦做侍应生,晚上再兼一份保安的工作,他需要尽可能快地得到钱,仅此而已。

勒蒙说,那是一座30多层高的办公大楼,内部配有整整一个楼层的健身房和泳池,而你不过是立在门口的一名对谁都微不足道的二十出头小鬼。

每一天的早晨都是提心吊胆的赶场。你需要记住每个大官的车牌号,记住他们的脸,学会谦恭地微笑。

有时候你漏接了一位处级干部,这个星期的报酬自然就开始慢慢缩水。

终于你慢慢掌握这一门生存的诀窍,终于不在意任何人的白眼,你仍然会热闹娴熟地迎上去,问他们是否需要帮助,帮他们开电梯。不管是谁你都会做好你的服务,因为这一切本该如此。因为你的地位本该如此。

偶尔你会难过,发现自己终于变成了你最不屑的样子。

有一次勒蒙连续倒了几个早晚班,近乎虚脱。他在路口摸出口袋里仅剩的硬币给小艾打长途电话。另一头的小艾像是刚睡醒。勒蒙对着听筒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只是问出一句最近好吗。小艾说:一点也不好,昨天的派对上有些喝多了,喉咙疼。

电话亭的外面稀稀落落地下起雨来,勒蒙伸出手想去摸停留在眼前的雨珠,却只是触碰到冷冰的玻璃。他听着另一端小艾烂漫慵懒的声音,疲倦不堪的心绪逐渐收紧,变得宁静坚硬。

勒蒙对小艾说,不论如何都不许哭知道吗。

你一定要好好的。

3.

小艾回国后不久便又邂逅新的恋情。

男子比小艾年长许多却从未正式工作过,我们一起外出郊游时男子吹拉弹唱样样信手拈来,小艾望着男子神情陶醉,用她自己的话说就是“crazy in love”

疯狂的爱情来得快去得也快。有一天小艾与男子逛商场因为一些琐事发生口角,男子随手甩给小艾一个耳光丢下她扬长而去。

勒蒙赶到的时候小艾跌坐在大厅中央,脸上的妆已经被泪水完全模糊。勒蒙拦腰抱住小艾把她扶起来,女孩的黑发抽打在勒蒙的脸上,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却抽打着他的心脏,一遍又一遍。

勒蒙不住地说,好了,好了,不哭。

没事了,别哭。

小艾说她真的想忘记这一切,彻彻底底地忘记。

会的,都会过去的。

小艾说她记得过去曾发生的事情,记得他们的约定。这是她一辈子亏欠他的。小艾又问勒蒙,你真不记得那次军训发生了什么吗?

不记得?那又怎么可能呢,只是有些情愫就像那顶不见了的帽子,被永远封藏在了心底某处。

当勒蒙看到弄丢帽子哭得一塌糊涂的小艾,他就已经下定决心。

他不愿意,也不能回头望向这个他想要守护一辈子的女孩,看着她哭泣,

再也不能。

他只是抿紧嘴唇,就好像所有的痛苦与诉诸都能就此消失,

却从来不说。 


我有一个好战友

 我有一个好战友,曾随着我出生入死

那是我刚成为中士时的事情

我的好战友在战场为我挡去子弹

他拒绝了我的一切好意与感谢,说那是应该的

他曾注视着我的双眼,动情地说

“为了友情,我死也愿意”

 

我的好战友,是一个交友广泛的人

他甚至和上将一起练枪

虽然他驼着腰供上将托抢的模样

让我有些怜悯,也有些嫉妒

但我始终认为他是救过我命的

一个简单爱交朋友、善良的人

 

我的好战友,是一个刚正不阿的人

他和我一样憎恨那些官僚主义

他曾彻夜痛骂那些上级都是吃屎长大的

他撕扯掉身上做工精良的制服恨恨地指责

有这些闲钱还不如给弟兄们添些口粮

“去了他个娘的”他如是粗鲁地说

 

有一天好战友护送我进白城参加会议

那天上将心情非常好,请大家畅所欲言

我站起身指指身上的军服,义愤填膺地说

有这闲钱还不如给弟兄们添些口粮

在全场窒息静谧的空气和眼神里

我就像一只上蹿下跳的野猴子,任人观赏

我的好战友连忙出来替我道歉

他说制服本身就是上级对我们士兵最厚的关怀

 

十九世纪末了,冷战的城墙却依然伫立

在另一侧的故乡寄来父亲临终前的书信

他让我回黑城看望我已老去的母亲

他说仕途固然可贵,但也勿忘养育之恩

我含着泪连夜赶往白城上将的家苑

却被守在门口的战友所挡住

 

我的好战友说,如果没有上将的允许,哪怕是一只狗

他也会射杀在大门的墙角

“那如果我直接奔往边界城墙呢”

“我一样会将你无情消灭”

我乞求他看在过往的情分上让我见上将一面

可他只是冷冷地注视着我的双眼,文质彬彬地说

就你这愚蠢模样,连天都帮不了你

 

那一夜,我最终死在了边界城墙下

倒在了同族的重机枪前

我幡然醒悟到,这原来是一个多么荒唐的世界

我和我的好战友,只不过是这荒唐世界中一个小小的,荒唐而可笑的角落

两个荒唐而卑微的人

究竟是什么让我们忘掉了最初的纯真和友谊

又究竟是什么,让我们苟延残喘,延续至今

我至死也没有明白

loveless in june

每年这个时候,我都会想起一个女孩。
一个名字叫做六月的女孩。
严格来说,与六月相识是在冬天,在冬季某个市机关举办的活动上,室内暖气温度高得要命,每个人穿着厚厚的正装坐在台底下,反复拉扯着自己的衣服。讲座后方有一面白色粉漆的墙壁,我走出来透气的时候看见一个女孩用绿色的油墨在墙上又写又画,黑色呢大衣丢在一旁,此刻只穿着一件短袖汗衫,在她扬手挥笔的动作间,脸上的神情既随意,又很专注。
我不禁在她身旁站着看了很久。
当最后一枚青草落笔,她转过身面向我,没有任何惊讶排斥的反应,她只是说,这是她的工作,将那些个会议精神具象化为图形,随后她递给我一张白色名片,告诉我说她的名字叫做六月。
“就是夏天的六月”她侧头,摘下眼镜,笑了起来。
后来我在一篇文章中借用了她的名字,六月开始很生气,她很怕我把她写成什么奇怪的人,我说你大可不必担心,一来写的主角并不是你,二来我写的东西也没多少人会看。
六月在看过文章以后停顿了一会儿,她说至少自己不会去纹身,她是一个善变的人,也许今天纹的图案明天就会后悔,就像爱情一样,“我没有办法像她(女主角)一样爱一个人,爱得这么绝对”,她认真地翻着手机屏幕说。最后她对文章的风格给予肯定,“很细腻,接着写”,她让我以后每写一篇情感故事都要给她看。我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觉得高兴。
那段时间我的状态不是很好,总是很怀疑自己,不论是工作还是个人生活,夏季已过,深夜的街道有些清冷,我们从西藏北路一直走到巨鹿路,一人手捧一杯冰镇奶昔,小口小口地啜,肩并肩地瑟瑟发抖。谈到那些让我感到困惑的事情,六月总是会低下头沉思,一路沉默。
当我们站在遮盖住夜空的立交桥下等红绿灯时,六月忽然开口说, “虽然我比你大几岁,可我依然对此无法给出建议,因为我处理人与人的问题和你一样糟糕。”
我说并不需要你的建议,只要有人愿意听就已经足够,证明自己不算孤单。
又过了两天,一个下雨的午后,我在听肖恩沃德的一首歌时想起六月,把歌的链接发给她,问她在干什么,
传来的语音很慵懒,她说她在睡觉,她辞职了。
之后的半年我们断了联系,在空下来的时间里,让我重新开始正视自己的境遇,就像某句格言所说的那样,我们之所以陷入泥沼无法得救,是因为失去了信仰。
关于人生定义的寻求,
一切都是与自己内心的对抗。
某天下班的时候她出现在我单位的门口,于是我们就近在黄陂南路的某家日料店吃晚饭。
六月在辞职以后去了台湾,她在岛的海岸看日出,她说她没有办法在纷繁高密度的日常生活中找到答案,因此她选择离开。
就像我所遇到的其他女孩一样,六月总能很快得上手那些工作,又很快地辞职,她戏谑地说或许她才是我们之中那个被现实所打败的人。我说或许是这样。
六月说,她已经不能再看我的文章,因为那里面已经不再有童话故事,而她是一个害怕梦醒的人。
那顿饭本来是我请她的,买单的时候手机却没电了,六月结掉帐,又拉着我出去逛大街,走到半夜才分别,然后某一天,她说她在机场,再然后,就又没了联系,从此以后再也没有过。
那顿饭钱我回去以后就打给了她,但她始终没有收,她说下次。
也许会有下次吧,我想,在某个不经意的转角处,某一个深夜,她又会若无其事地出现,若无其事地耸耸肩,诉说她逃避的一切。
也许根本不会。

当一个凡人开始思考生与死,就会很危险

一切本该有滋有味的东西,顿时都变得索然

那些本该促使你前进的动力,如今成了滋养死亡的催情毒药

你度过的每一秒,都在浪费

每吸入一口空气,误认为在索取

每一天醒来,有太多毫无意义的信息渗入大脑

你甚至不得不抛弃自身的思想,好腾出地方给这些塞进来的空箱子

并以此为人生的智慧,你说生活就该是如此体面

就好像这张面皮生来只为了无关你一生的闲杂人等而画

你的父母说要珍惜自己,可你不屑,关上了门

转身又对他人卑躬屈膝

那些你想要谄媚的女人、利益相关的贵人、你的小孩

某一天你从某个沼泽幸存下来,苟延残喘

你哭着说那些击垮了你的坚持,你没有办法再相信任何人

再不能相信任何事情

你需要对某个玩意快速上瘾,好让脆弱的躯壳有所寄托

随后你从清晨醒来,又一辆豪车疾驰掠过,

你无法理解那些人是如何享受生活

而过往的深渊正愈发纠缠你,在失却信仰的世界边缘摇摇欲坠

你只得去撕扯掉头发,听任内心的风暴席卷

辉煌的城市从你脚边倒退,沦为一座巨大的废墟

你身处无人的荒野,继续倒退

黑暗越上树梢,终于你停止了歇斯底里,在夜的阴影中再一次试图重组自己

等待下一次的崩塌